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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尋訪抗美援朝老兵:他們已不再老去

      尋訪抗美援朝老兵:他們已不再老去

      2022年06月29日 07:40 來源:中國青年報參與互動參與互動

        他們已不再老去

        宋坤儒自己也沒想到,他一個拍慣了酒瓶、豪車的廣告導演,會拍一個注定賠錢的紀錄片。

        最初他踏進四川榮軍院,只是拍一個公益廣告,盡快完成工作。一名抗美援朝老兵站得最直、軍裝上掛滿獎章,宋坤儒拍攝完才發現,他的腿是假腿。當宋坤儒跟著老人走進40多平方米的家,發現墻上掛著一張被折疊的合照,戰友被他折了過去,一只手卻搭在他的肩上。他的戰友犧牲在了朝鮮。

        “如果是我,要么撕兩半,要么干脆不掛,我從沒見過這種把照片折過去。是紀念,也是逃避心中的傷痛?!彼芎闷?。起初,他只是業余聽故事,很少發問,老人慢慢說,他就慢慢聽。但當素材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,他發現很多故事連家屬都不知道,老兵對他打開話匣子,“有種托付終生的感覺”。

        他感到“驚慌”,“稀里糊涂就知道了這么多人的秘密”。在朋友眼中,這位留著山羊胡子、“沒心沒肺”的中年男人,連著四年不掙錢,跑到全國各地的干休所、療養院,坐在石階上、病床前,“把自己當孫子”,耐心地把老人們折起的記憶展開、撫平,攤到大銀幕上。

        這些老兵年紀最小的86歲、年紀最大的98歲。很多人逐漸喪失了記憶,但從未離開戰場。有人會躲在草叢里“執行任務”,有人會在深夜抱著氧氣瓶哭泣,有人已經忘記自己的名字,卻搖著輪椅,拉宋坤儒到衣柜前,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盒子,盒子里掏出手絹,手絹裹著戰爭留下的徽章和老照片。

        一位老人說,“你來得正是好時候,你要是再晚來幾天,我可能就沒有了”。影片結尾,她的名字真的加了框。

        他給影片取名《1950他們正年輕》,希望這些老兵的講述能“戳到”當下年輕人。

        “戰爭結束以后,我還存不存在?”

        在宋坤儒的鏡頭里,有的老人侃侃而談,有的老人選擇沉默。90歲的王貫三曾是一名醫療員,面對鏡頭,他的嘴緩慢地張開又合上,長達10秒的沉默被保留到了影片里。

        但講到自己的職責時,老人突然激動起來。他想起自己會趴在傷員身上擋子彈,“我趴他身上能擋住機關炮嗎?擋不住的!但是對他們的一個安慰嘛!”

        老人們的狀態時好時壞,每天記起的東西也不一樣,有時會只圍繞一件事兒打轉,就像硬盤掃描時停在某個扇區,怎么也出不來。

        92歲的王素謙當時是一個“長得像周冬雨”的瘦小女孩,為了保護機密文件,曾經抱著文件從三樓跳下來,立了功。但在鏡頭前,她卻怎么也想不起來這事兒,連進朝鮮的時間都忘了。

        在女兒眼中,劉素謙很少講戰場上的事。從戰場下來后,她就變身“女強人”,干過黨委委員、工會主席、科長,就連上山下鄉時期也是知青的帶隊指導員,“凈替別人考慮了”。

        去年5月,老人去世了。在生命最后的時光,她像回到年輕的時候,不敢看鏡子,半夜驚醒,褲腰帶一扎就想出門,嘴里念叨“部隊要出發了”。

        對大部分老兵來說,宋坤儒是第一次采訪他們的人。70多年過去,他們身上抗美援朝的痕跡已經很難看出,獎章在孩子們的擺弄中丟了,老照片也被塵封在抽屜深處,劉素謙說,“照片留給我沒有用,我還能活幾年啊,早晚給撕了?!?/p>

        這段他們成為丈夫/妻子、父親/母親、爺爺/奶奶前的故事,能見證的人幾乎都不在了。

        文藝兵任紅舉和戰友的照片里,4個小孩堆著笑臉,嘴咧到耳根。那時他17歲,像個小猴子一樣好動。當時是在一個廟里宣布入朝名單,他跳上點名的人身后的條案,當聽到自己的名字,“興奮地幾乎癱在條幾上”。

        在鏡頭前,89歲的他像個孩子一樣揮舞著雙手,像是回到了17歲。觀眾形容,“少年感溢出屏幕”。

        這是多數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國。一列火車從漆黑的隧道穿出,隧道外,雪瘋狂地落,堆滿山頭。

        “是雪也是灰燼”,畫面上飄過彈幕。

        一個美國兵曾在回憶錄里描寫朝鮮戰場的兇險:“這里層巒疊嶂,狂風怒吼,溫度一直在下降,唯一可以預見的是,明天會比今天更冷,這不禁會讓你懷念昨天?!?/p>

        1950年的朝鮮,冬天出奇地冷,嚴寒能凍裂偵察機的擋風玻璃,在士兵站崗時凍掉他們的耳朵和腳趾。10月,很多志愿軍穿著單衣和膠鞋踏上異國他鄉的土地,開啟連續18天、一天100多公里的行軍。

        一位老兵在接受宋坤儒的采訪時說,他們不怕餓、不怕打仗,就是想睡覺。曾經有一支隊伍困得在走路時都睡著了,全隊人摔下了懸崖。睡眠是奢侈品,在戰壕里,睡覺也有講究。炮兵要在炮座旁邊挖一個洞,頭朝里、腳朝外,方便隨時腳一蹬就上炮,“8秒鐘要打響炮”。

        士兵們把年輕的身體全押在戰爭上。因為時間不夠,為了搶修橋梁,工兵灌一口酒就往水里鉆,腿都泡爛了。不少人從入朝后就沒換過衣服,加厚的棉鞋一個排就一雙,誰站崗誰穿。

        一位文藝兵舉著斷臂在鏡頭前講,有次朝鮮剛下過雪,大地一片白茫茫,為了隱蔽,隊長要求戰士們把大衣白里子朝外舉起來?!拔蚁胍斒诛L琴演奏家,一只手指頭都不能打斷?!彼麚淖约旱氖?,想把手護到胸前,在移動時,炮彈打下來,奪去了他的右手。

        在防空洞里躲避轟炸,或者一動不動趴在雪地上執行任務時,他們也會閑聊,“戰爭結束以后,我還存不存在?”

        “好像是死之前要把他這一生做的最有意義、有價值的事,告訴一個陌生人?!?/strong>

        70多年后,年輕觀眾們走進電影院,就像是眼睜睜看著同齡人走上戰場。28歲的紅豆看到有一幕,眼淚“繃不住了”:一列火車拖著長煙從鴨綠江上駛過,一個年輕人坐在車頂,抱著槍,望向江面。

        “如果是我,如果火車有窗戶,我一定也想探出頭來?!?/p>

        紅豆的姥爺也是抗美援朝老兵,88歲,話少。姥爺很少提戰場上的事,但電視里有關抗美援朝時期的武器只出現兩三秒,姥爺也能知道是什么型號。小時候她參加朗誦比賽,讀《誰是最可愛的人》,姥爺搖搖頭,“你這情感不夠”。

        看完片子,她才意識到自己讀課文的感情是空白的,“我們的尊敬是抽象的,不是具體的。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們經歷了什么?!?/p>

        宋坤儒的闖入,讓老兵家屬們看到了老人隱藏起來的一面。宋坤儒采訪老兵薛英杰時,楊歐坐在顯示器旁,第一次見到姥爺流淚。

        采訪是在療養院進行的,薛英杰在房間里種了不少風信子,風一吹就一屋子香味兒。在楊歐眼里,姥爺薛英杰是“老頑童”,“心里沒有痛苦”。他喜歡坐火車,喜歡養花和各種小動物,總是笑瞇瞇的,生氣不超過10分鐘。

        關于戰場,薛英杰只講有趣的事,比如轟炸過后河里漂的全是大魚,他們組團下河撈,拿去和朝鮮村民換吃的?;蛘咧v自己在戰場上第一次喝伏特加,喝得太猛,暈了好幾天?!案杏X他不像一個當兵的,他就像一個中國農民跑到了朝鮮,然后去跟人家農民聊天?!?/p>

        全家人都知道薛英杰喜歡全國各地跑,下車才給家里說。他們家在邯鄲,但老爺子喜歡去東北,還偷偷在東北買了一所房子。家人知道后,覺得他是胡鬧,強迫著他賣了。直到看到宋坤儒的采訪,才知道老爺子是去看望戰友的家屬。

        那是他關系最好的戰友,死在他懷里,被他親手埋在朝鮮的河道里。那天他們吵架,戰友一屁股把薛英杰拱到里面,坐到了最外面。那原來是薛英杰的位置,結果天上一梭子彈下來,“他替我挨了槍”。

        戰友曾經對薛英杰說,如果薛英杰死了,他會給薛英杰家里寫信,給他立個石碑,用棺材埋了。薛英杰打破了他的幻象,“辦不到的事情別瞎冒泡,在朝鮮你找不到一塊完整的石頭。別說棺材了,最多兩個麻袋一頭套一個,找塊木頭,平的那面,鋼筆寫一寫,立到墳前?!?/p>

        沒想到一語成讖,戰友的尸體就是裹著麻袋埋的。直到現在,他還一直惦記著戰友的遺骸,“我給這活著呢,晃晃蕩蕩的,可我戰友還在那兒??!”胸前勛章跟著老人身體顫動,撞得叮當響。

        在影片里,薛英杰的眼睛從始至終都濕漉漉的。說到自己救治過的傷員他流淚,說到他在烈士陵園找不到戰友的名字,他也流淚。而前幾年自己女兒中風,他沒掉一滴眼淚。

        楊歐在采訪結束后要來了視頻,坐在電腦前哭了好久。當她打電話給母親,才發現母親對姥爺在鏡頭前說的事兒一無所知。

        宋坤儒給每位老兵的家人送了一個硬盤,里面是訪談這些老兵的完整視頻。

        說出來,對活著的人也是種解脫,薛英杰說,“我不愿意想過去,一想我控制不了”。不少老兵在宋坤儒走后,“心底的盒子被打開了”,連著一周血壓升高,睡不著覺。

        宋坤儒內疚,不敢再去,但總有老人惦記著,打電話過來,說上次哪個地方講得不對,要再講一遍。他跑過去,結果老人又是從6歲開始講,兩三個小時,還是相同的內容。

        采訪結束第二天,薛英杰坐著電動輪椅,穿著宋坤儒給他買的新衣服,雄赳赳氣昂昂地從療養院跑出去,交警擔心他迷路,老爺子一臉興奮地告訴交警,自己被采訪了,想去照相館拍張照。之后幾天,薛英杰總是忘記宋坤儒來過,每天都以為今天是采訪。

        薛英杰去年4月去世,那張照相館拍的照片就是薛英杰的遺照。

        宋坤儒也是把老兵們的話當作遺言來聽,很少提問,多是傾聽,“那種感覺,好像是死之前要把他這一生做的最有意義、有價值的事,告訴一個陌生人?!?/p>

        “從朝鮮回來,每天都是賺的”

        宋坤儒在四川榮軍院采訪,看著傷殘老兵一人一個輪椅,圍在大榕樹下聊天、吵嘴,腦子里冒出疑問,“他們在戰場上不害怕嗎?”

        “不能想,一想腿都邁不動?!彼麄儗λ劳龅目謶煮w現在生理上。一位老兵講自己第一次碰上炸彈,跳下車的時候發現腿軟了,“還是要往前走”。戰場上新發的衣服、罐頭,他們馬上就用,留不到第二天。

        戰場上,他們靠概率活著。一位老兵接連因為上廁所、系鞋帶,連續躲過了致命襲擊,一個連只剩他一個人。

        “活著干,死了算”,一位老兵牙齒都掉光,手不受控制地抖,但講起自己十多歲在朝鮮,每天晚上拿刀潛入朝鮮的鐘毛谷,眼里放光。他們知道國家7斤糧食才造一顆子彈,舍不得費子彈,直接拿刀。

        宋坤儒坐在老人對面,雞皮疙瘩起了一身?!拔乙蛔聊?,我們的十多歲要不早戀,要不忙著考試,而這幫人沒青春期??!”

        青春的躁動也會從炮火縫隙里冒出來:他們比賽捉虱子,打鵪鶉,靠報菜名打“精神牙祭”。有些老兵現在還留著在朝鮮收集的小硬幣、飛機碎片,以及朝鮮少女包傷口時用的手絹。

        他們還會起哄戰友念家信,最受歡迎的是戀愛方面的信,“張三的家書,李四和王五都一起享受?!比渭t舉在回憶錄中寫,一次過河,女兵的白襯衣濕了,任紅舉年紀小,負責扭過頭給她們遞雨衣。此后男女兵不得不睡一個山洞時,都讓他睡中間。他自嘲“成了文工隊性別戰場的‘三八線’”。

        宋坤儒在拍攝中感受到,年輕的他們也有夢想,但“荷爾蒙在戰爭中釋放、消耗殆盡,被更大的恐懼稀釋了?!?/p>

        “我采訪的大部分老兵當時都是15到24歲之間,正是價值觀形成的時候?!彼卫と褰佑|了這么多老兵,發現他們身上有著相似的平靜和豁達,“他們覺得從朝鮮回來每天都是賺的”。宋坤儒形容戰場是“更高級的鍛煉”,當脫下軍裝,放下槍,生活里的苦都不算苦。

        醫生薛英杰的妻子是個“資本家的小姐”,在文革期間他被牽連,住在牛棚里,要做手術的時候才被大喇叭喊去醫院,但他從沒抱怨過。后來他被排擠去婦產科,因為膽大心細,成為最早一批做剖腹產手術的醫生。宋坤儒記得他自豪的樣子,“煤炭醫院附近很多40多歲的孩子都是我接生的”。

        那種不知疲倦是戰場訓練出來的。在戰地醫院,薛英杰曾經累到手術刀扎腳上都沒感覺。血漿不夠,都是自己給傷員輸血,管子嘟嚕嘟嚕響,薛英杰輸血輸到自己“腦袋大,走路打轉”。

        89歲的周有春是孤兒,參軍前在上海的鐘表店當學徒,當時他鼓動工會147個人參軍,只有3個人活著回來,一個胳膊沒了,一個腿沒了,他是最完整的一個。

        老人在鏡頭前說起這件事,嘴角顫抖得厲害,“我是在替戰友活著”。從軍隊退休后,他就沒閑過。拿了兩個大專學位,哲學和無線電;學了三門外語,英語、德語和法語。他去涉外酒店掃過地、刷了6年馬桶,在冰棍廠管過庫房,在外貿公司的門衛室收發過信件。

        現在他有糖尿病、冠心病,五節腰椎壞了三節,身體里有6根釘子和一塊鋼板,還因為腎癌摘掉了一個腎。但他很高興自己耳朵不聾,思維也清晰,“我已經很幸運嘍”。

        一位看完影片的90后在豆瓣里寫下長長的影評。她的爺爺也是抗美援朝老兵,她想起奶奶說,爺爺臨終前說,他不想死。

        “誰不想活著?”她只聽過爺爺零星的戰場回憶。爺爺一輩子不爭不搶,平時不小心破皮流血像沒事一樣??赐觌娪?,她跑遍全國的抗美援朝紀念館,希望“證明他存在的痕跡”,在展板上看到爺爺參與過的戰役,她忍不住流淚,“沒有戰爭他會更長壽吧,那我寧愿要一個普普通通的爺爺?!?/p>

        “他要敢來,那我還干他!”

        在改革開放時期長大的宋坤儒曾經覺得,“保家衛國”這個詞離他很遙遠,甚至有些“空洞”。

        “但當真正接觸到這些’土得掉渣’的老人的時候,你就會發現世界上存在一種真實,真實到讓你覺得虛假。就像你在西藏絢爛的陽光下,山像是P出來的,因為陽光把所有的暗部都勾沒了,所有的線條無比銳利?!彼f。

        在拍攝劉素謙時,劉素謙突然什么也記不起來,但仍能一個音不跑地唱出“雄赳赳,氣昂昂,跨過鴨綠江”。她的戰友碰巧是下一個接受采訪,兩人多年沒見,兩只皺巴巴的手攥在一起。就算不是一個軍的戰友,在拍攝間隙,老人們碰到一起,總會就誰的部隊更英勇開玩笑,臨走前還會互相敬禮。

        這些鏡頭外的情感,宋坤儒無法全部裝進影片。每當鏡頭轉向手舞足蹈的任紅舉,畫面就變得生動,因為他把故事講得“特熱鬧”,講逃命的經歷還不忘開玩笑,“但其實你仔細去聽每一個故事,你都會感覺到他熱鬧背后的悲傷?!彼浀妹恳粋€犧牲戰友的名字,把犧牲場景描述得像照片一樣清晰,但鏡頭一合,停止講述,老人就垂下頭,耷拉下臉。

        老兵周有春常說,“時代變了”。他在涉外酒店工作時,美國人給的小費最多,但他從來不收。

        他們在用自己的方式記住過去的時代。93歲的農民孫德山自己建了一個抗美援朝紀念館。他從10多年前就開始籌備,靠種地、賣廢品攢錢,把退伍補助都花在布置展館上。

        這個在自家院子里建的紀念館,擺著地圖、老物件和老照片。燈光、紅毯一應俱全,抗美援朝時期的10名元帥、57名上將、177名中將、1360名少校的照片排列整齊,只不過他們背后是發霉的墻壁,頭頂是破舊的塑料布。

        孫德山節儉,時常去集市上淘沒人要的舊相框,寧愿少吃一頓飯,也要多洗兩張照片。家里人都反對,村里人喊他“孫瘋子”,他也不吱聲。在宋坤儒眼里,孫德山有點像現代的堂吉訶德。

        這兩年,他終于被媒體看到,被送了20多面錦旗,家里厚厚一摞來自天南海北的報紙,都是關于他的報道。他上了央視的舞臺,陳凱歌推著他的輪椅迎接觀眾的掌聲,他黝黑皺縮的臉上笑出一朵花。但是他的屋子現在下雨還會漏水,展館的照片常常被水澆濕。每月退伍補助2000多元,勉強夠生活。

        孫德山從沒想過,離開戰場后的生活應該是什么樣。上戰場前,母親剛去世。1955年,他坐著和出發時一樣的悶罐車,悄無聲息地回來,直到穿過國境線、有城市的燈光漏進來,才覺得“見著亮嘍”。

        他背著200斤高粱米回到村里,生了8個孩子。他先是在火車站工作,火車站減員后回到生產隊,主動干最重最累的活?,F在去城里辦事,還給六七十歲的老太太讓座,而他已經93歲了。

        他也哀嘆過自己的境遇。小兒子27歲死于白血病,他埋怨自己是災星,“朝鮮當時打細菌戰,是不是我把細菌帶回來了?”不過,在接受中青報·中青網記者采訪時,很快他就恢復了爽朗的語調,“中華人民共和國現在了不起??!”

        電影上映后,孫德山收到的信最多。每當他出現,視頻網站上的彈幕就接力傳遞展館的位置,飛過一句句承諾,“我一定會去看看”。

        宋坤儒好奇,如果中國老兵再碰見美國老兵,70多年后他們會對彼此說什么。他真的找到了一位參加過朝鮮戰爭的美國老兵,那位老兵說,如果現在碰到中國志愿軍,他會擁抱對方,感嘆在上帝的庇佑下我們都還活著。

        他拿同樣的問題問中國老兵,得到了更簡短的答案,“他要敢來,那我還干他!”

        宋坤儒在搜集資料時發現,現有的抗美援朝題材紀錄片大多是“宏大敘事”,從世界格局講到東亞格局,從戰役到戰術,“講個體故事的特別少”。

        由于從沒拍過紀錄片,他也想過把素材給其他專業的紀錄片團隊,但宋坤儒和同事擔心,那份面對面訴說的情感會打折扣,“對我們來說,他們不僅是素材,(他們)身上工具性弱了,人味兒多了?!?/p>

        最終,沒有時間線、沒有旁白,他把“還原聽老兵講故事的現場感”作為目標,不考慮戰功、軍銜,盡可能多地把老兵們都放進來。

        “每個人的青春都有一場仗要打”

        在籌備影片過程中,宋坤儒最大的堅持是,一定要上院線。有朋友建議直接放上視頻網站,風險低,但宋坤儒不能忍受這些老兵的講述,被一個鍵隨時暫停,“他們需要在一個安靜的環境里被聆聽”。

        為了拉投資,他開始四處借錢,“賠錢就賣身唄,以后拍片子找我當導演,我打折,什么劇本我都拍?!弊鳛閲鴥任ㄒ灰徊抗车目姑涝o錄片,《1950他們正年輕》頂著極大的壓力:龍標一直拿不到,趕不上2020年抗美援朝70周年,不斷有投資人因擔心票房撤資。

        他也不是沒想過放棄,把這些素材壓箱底,10年之后見天日,“但這些老人不都還活著的嗎?如果10年之后,這些人全都沒了,如果他們看不到片子,我覺得對不起他們?!?/p>

        他記得,得知薛英杰去世時,他正在電影院給影片調色,做上映前的準備。電話剛掛,巨大的屏幕上正巧出現薛英杰的鏡頭?!翱薜奶貏e厲害”,宋坤儒答應過薛英杰,要帶著片子,開車去邯鄲放給他看。這個承諾再也沒法實現了。

        宋坤儒知道,自己在和時間賽跑。有些老人再見面時,和之前像是兩個人。

        第一次采訪周繼成,宋坤儒記得這位外號“小黃?!钡睦先搜搴苤?,一口“川普”洪亮有勁,眼神像鷹。去年12月宋坤儒在央視舞臺上再見他時,老人縮得很小,在臺上睡著了。宋坤儒抱著他,“像抱著一只蝦米”。今年1月份,周繼成去世,遺愿是“不收禮,不收花圈,不開追悼會”。

        上映前,宋坤儒心里也打鼓,他們沒有《金剛川》的特效場面和明星光環,主演就是“一群老頭老太太”,會有人來看嗎?

        他曾經把片子給身邊不同年齡段的朋友看,一些80后評價沒有戰爭場面、時間結構混亂,他們對抗美援朝的背景和經過有一定了解,覺得片子講得不夠清晰。而90后、00后挺喜歡,他們能跟著老兵的訴說進入他們的情感世界。

        這正是宋坤儒的目的。他只留下最具有情感沖擊的段落,梳理出最短的邏輯鏈條,力求沒有歷史基礎也能快速理解,“像是剪了一個長版的短視頻”。他希望年輕人看完片子,能真正對抗美援朝的歷史產生興趣,繼續深入了解更專業的資料。

        去年9月3日,影片上映。然而票房一開始不怎么理想,很多院線因為疫情不開放,線下路演也被取消。宋坤儒把票房的錢全部捐給了幫扶志愿軍老兵的公益組織,祈禱片子能在院線至少撐一個星期。

        沒想到,片子扛過了第一個七天、第二個七天,扛到了10月底。自愿幫忙宣傳的年輕“自來水”觀眾起了關鍵作用。他們通過微博找到了片方,拉了個民間“宣發群”,群里有學生、創業者、作家等,大多都是90后和00后,通過各種渠道拉人去看電影。

        當時邯鄲有個和老兵家屬一起看電影的活動,一個姑娘想參加,買了票,找了個跑腿小哥幫她取票。結果跑腿小哥不僅把電影看完了,還跟老兵家屬合了影,那天沒再跑單,叫了他的朋友接著看。

        這些年輕觀眾對抗美援朝的認識大多停留在歷史課本,看完影片后,有人去看1000多頁的《抗美援朝戰爭史》、有人向大家推薦b站上的科普視頻?!白詠硭比豪?,還有沈陽的朋友去看望孫德山,還在群里視頻連線。周晶看到,大屏幕上的老兵突然出現在手機里,面龐更加蒼老,“就像自家的小老頭給你打視頻電話”。

        周晶也是群里的一員,那時她剛大學畢業,想出國,但雅思考試被疫情延誤,工作也找不到,每天閑在家里,對未來充滿迷茫。她不敢打開朋友圈,晚上焦慮到合不上眼。

        她無意間刷到宋坤儒給觀眾寫的信,被導演的真誠感動,就去看了影片??吹缴蟼€世紀年輕人的活法,她感覺焦慮被撫平了一些。

        微博大V愛國熊貓是個80后,他直言以前他總是憤世嫉俗,現在他明白,這個時代誘惑太多,不是誰都能把一件事做到極致。

        在他看來,像《1950他們正年輕》這樣的影片或許能重塑年輕人的信念感,“這種代入感不是喊口號能喊出來的。文字是隔著一層紗,但影像是一個人直接坐在你面前?!?/p>

        宋坤儒希望這部影片,能把老兵們年輕時面對困難的勇氣傳遞下去,“每個人的青春都有一場仗要打,從某種意義上講,我們的一生都在和自己的生命軌跡做斗爭?!?/p>

        最終,影片票房1088.2萬元,是《長津湖》系列的幾十分之一,但在豆瓣上的評分高達8.9。有人評論,《1950》里沒有“瞬間逆轉”“孤膽英雄”,而是真實呈現了“人”本身在戰爭下的狀態。

        年輕的“自來水”也希望更多人關注老兵的生活,“而不只是嘴皮子上的尊敬”。今年1月份,周繼成去世,周晶發了悼念的朋友圈,有看過影片的朋友在下面評論,周晶很欣慰,“至少有人記住他們了”。

        一位成都的老兵家屬,在成都每一個排片的影院都買了兩張票,一張是自己的,一張是父親的。

        宋坤儒原先想去13個城市路演,每一站都要請老兵到現場,“電影只是一個載體,我們的目的是讓更多人認識這些老兵,甚至讓更多人挖掘身邊老人的故事,不管是作為集體記憶,還是家族記憶,都值得我們了解?!?/p>

        在尋訪老兵的過程中,他逐漸厭倦在商業廣告里自我重復,開始主動接一些國家形象片,“油膩中年男人的社會責任感吧”。老兵的故事讓他對更宏大的命題產生興趣,“中國人到底是什么樣子?這個古老民族的獨特性究竟在哪?”

        他相信這部影片“意義不僅在當下”,“我們像火柴,短暫地亮一下,很快會燃燒干凈,但我相信會有人接力?!?/p>

        一位年輕的B站網友在影片下寫評論,“我剛剛從電影院回來,外面下著大雨,我一路唱著歌,汽笛喧囂,雨聲很大,我就放聲地唱。真的不知道臉上是雨還是淚了。

        我那個很小很小的電影院,只坐了很少很少的幾個人,從第一排到最后一排,一排一個人,在中央,像一道歷史明滅傳承的線。

        我坐在最后一排,看見前面的人們每次抬手拭淚。我是哭得最多的一個,前面大哥偷偷轉頭給我遞紙。所有人,坐到電影結束。當燈光亮起,一位老者呼地就起立了。他大聲唱,唱得我渾身震悚。

        ‘一條大河波浪寬,風吹稻花香兩岸?!療o一人離開,我們開始合唱這首我們的歌。星星點點的幾人,卻讓我覺得,我們唱出了黃河吞天之氣勢。在大雨中沖天一喊,告慰先人。

        我大聲唱著,唱著這是我們英雄的祖國?!?/p>

        197653,是抗美援朝犧牲烈士的數量。影片票房達到這個數字的那天,位于全國各地的年輕觀眾打開手機定位,來了一張覆蓋960萬平方公里的大合照。橘黃色的熒光小點匯聚在一起,每個箭頭都指向朝鮮半島,把身體和靈魂安放在那里的老兵,永遠年輕。

        中青報·中青網記者 焦晶嫻 來源:中國青年報

      【編輯:蘇亦瑜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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